她也曾是自由的鸟吧 (第1/1页)

    筱雨觉得耳边有些微微发热，像是被温水浸透的蚕丝，轻轻贴在肌肤上，痒而绵长。

    她从未设想过顾景珩的样貌或声音。

    在她的生活里，他一直是以一种平面的形式存在着——零散、克制，停留在萤幕那一端，像一张字迹工整的信笺。

    可当那道声音从听筒里传来，那些原本安静的观感忽然有了厚度。

    他的声音平和沉稳，说话语速不快不慢，吐字清晰，听不出明显的口音。或许是结束漫长的一天有些疲累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，

    像冬夜炉火将熄未熄时，木炭轻轻裂开的一声轻响，带着炙热的余温。

    「打扰你了吗？」

    「不会。」她不自觉放柔了声。

    「刚刚看到你发的字。」他说。

    「嗯……还是临之前的帖子。」

    他们聊起一些无关紧要的事，声音在夜sE里轻轻浮着。每当话题将落未落时，他总会轻轻接一句，像在风起前扶住一片将坠的叶。

    聊着聊着，筱雨心里不觉浮起一丝异样——这通电话来得突然，而他的话，又b往常多了一些。

    「……你是不是……有心事？」她斟酌着问。

    此时脑海里不合时宜地闪过那些防诈骗提醒——夜深、语音、陌生的关心，几个关键字自动拼在一块儿，像短影音里循环播放的警示字幕，红底白字，刺眼又荒谬。

    可他的声音听起来那麽真实，让她又瞬间怀疑，自己的防备是否太多余。

    「……不算有心事。」他顿了顿，声音压低几分，彷佛从x腔深处缓缓吐出，「只是……想找个人，说说话。」

    语气里没有乞求，只带着一丝细微的孤独。

    筱雨心头一软，暗暗笑自己戒心太重——新闻看太多，连真诚都当成陷阱。

    「听说北京最近雪下得很大？」她把手机换了个方向问。

    「今天停了，只是风还有点大。」他接着问她，「江浙那边，没下雪吗？」

    他们聊了一会儿最近反常的天气，以及其他不痛不痒的话题。最後筱雨困了，两人互道晚安，这才收线。

    此时的顾景珩，身T陷在落地窗边的单人沙发里。屋内没开灯，月sE无声地漫进来，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流动的微光。

    四十二楼的高度，城市在夜幕中铺展，车灯连成琥珀sE的光带。远处，古建筑群泛着明h的光。

    他放下手机，耳边还残留着她挂断前那一声轻柔的「晚安」。

    这些年，他的生活像一座JiNg密校准的钟表：每天早上七点起床，八点出门，十一点前熄屏入睡。

    社交限於工作，情感止於礼貌。

    今晚，前妻取走了最後一些属於她的私人物品，彻底走出他的生活。

    婚姻对他而言，似乎只是一场双方都点头的安排。

    结婚两年，聚少离多，各自忙着自己的事业。半年前，她提出离婚，他也没多说什麽，只是点了头。

    屋子里太安静了。

    连空调低低的风噪都像是一种打扰。

    顾景珩突然想找人聊聊。

    打给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陈应？

    算了，对方大概只会聒噪地拉他出门喝酒，去震耳yu聋的酒吧，用音乐把所有情绪碾碎。

    他不想动。

    合夥人杜凯更不必提——下班时间，他不想越过那条界线。

    他翻着通讯录，指尖一行行滑过，一个个头像与名字在萤幕的光里浮浮沉沉。

    这个时间点……竟没谁适合拨过去。

    他觉得自己像站在一座灯火通明的桥上，看尽人间烟火，却无一人可唤其名。

    直到余筱雨的头像停在萤幕上。

    那是一张随手拍的自拍照。清冷的sE调，背景是江南某个小镇的石桥，雨刚停，青石板泛着Sh漉漉的光。她戴着帽T的大宽檐，Y影盖住一半眉眼，一只手轻轻遮着下唇，嘴角微微翘起，露出一点不太明显的笑意。

    他看着那张照片，忽然想起她上周发的一段文字：「今天在巷口吃了碗馄饨，那麽多年过去，一家店做了祖孙三代，却还是一开始的味道。」末尾标了定位桐乡?吴记馄饨。

    几乎没有多想，他点下了语音通话——

    像某种下意识的选择，又或许只是想问问那碗馄饨到底是什麽馅的。

    她的声音和他想像的差不多：不尖锐，也不婉转多情；思考时的停顿会发出轻微的抿唇声。筱雨并不算寡言的nV孩，最初那点疏离与冷淡，更像是出於习惯的防备，而非拒绝。

    她说话很认真，偶尔冒出几句小小的幽默，像石墙缝隙探出的一朵小花，让人不自觉牵动嘴角。

    她和他身边常见的那些nVX不太一样——不是JiNg致到无懈可击的名媛，也不是锋芒毕露的职场菁英，更没有刻意营造的风情。

    她身上有种来自江南小城的烟火气，真实而有温度。

    顾景珩在北京和朋友合夥经营一家私募基金，近几年运作得不错。长期的自律让他看起来b实际年龄更显冷静沉着，身形修长，轮廓乾净，站在人群里自带距离感，像一幅被JiNg心装裱的肖像。

    除了必要的应酬，夜晚他很少出门。

    若不加班，晚上偶尔会去健身或游泳，其余时间便在家写字、，把自己和都市的噪音隔离开来。

    写字群的群主是大学社团的学长，读书时他曾在校内书画社任职，建群後自然被拉了进去，就这样认识了余筱雨。

    起初的私聊不过是出於善意的指正。

    他看出她在行笔上有个坏习惯——初学时他也犯过同样的错误，後来在良师指导下才纠正过来。不忍她因此落下不必要的毛病，又觉得在群组公开点评不妥，便发了好友申请。

    後来却渐渐开始留意她的限动。

    她并不常发文，不像身处都市圈的同事或下属那样刻意展示生活。

    只是偶尔放出几张随手拍下的影像——雨後的猫、h昏的桥、一杯放在桌角冒着热气的清茶……

    构图与光影恰到好处，让人忍不住点开。

    有时她也会因为某段触动，写下几行短短的文字。用她自己的话来说是些「碎碎念」，语句没有过多修饰，也不卖弄情绪，只是很平实地记录。

    却让她渐渐鲜活起来，成为生活中可以触及的一部分。

    再往前翻，能看到她曾有一段时间频繁出游，做过背包客，独自去过几个国家。那几年是她摄影热情的高峰，上传了许多照片——风光、纪实、人文……

    却不知为何，戛然而止。

    她也曾是自由的鸟吧，他想。

    可现在，是飞得太久，终於想落下？

    还是因为被生活束缚，不得展翅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