橙花 (第1/1页)

    白裙子少女坐在电影院明灭的灯光里，风声雨声斑驳着传来。适才缅怀亡人的男主角在风雨中穿梭，只余一个背影，冷冷的，像是世界都被颠倒；光影只剩黑白，只有薛雪意是秾艳的：乌黑逸散的发，湿红的唇，略微睁大的暖色的眼，一副不知所措的小猫样。

    薛野这么想着，完全忘记了眼前是爆米花消失大半的罪魁小猪，只斜斜地看了人家一眼，定定地，未置一词。也没想过自己的凶神样，落到薛雪意眼中，便是一双眼尾上挑的柳叶眼，眼神轻飘飘地送过来，一把泠冽的柳叶刀。

    有些被身侧的大块头帅哥苦主吓着了，思量再三，他还是踌躇着开口道歉：“...对不起呀，实在不好意思，这里面太暗了，我没看明晰。”

    听见了他小声的抱歉，邻座终于打算给点反应，依旧不语，只一双狼似的、明亮的眼，轻轻地咬住他，等着他下一句话。

    又被盯着瞧。或者更准确的来说，对面的陌生男生的眼神已经尖利到接近冒犯，像是在缓缓地读他，读他的眼，他的唇色，他的裙摆。

    薛雪意耐住这样莫名的感官，硬着头皮继续，“你要不要我的，哥？你把这些吃掉，好不好？应该是一个味道的。如果不喜欢，我还可以出去给你买的。”

    他尴尬到无所适从，直想摇醒打电影一开场就开始狂睡的后街电竞新星李明山。

    所幸帅哥人美心善，面相冷峻的大好人，被陌生怪人平白吃了东西也不恼，抛开有点自闭倾向的寡言与那双锋利的眼不提，他听了这番颠三倒四、让人捉急的道歉，也只是点点头，便是允了。

    薛雪意像是被拯救了一般，窝着腰，把还满满当当的爆米花桶从睡死过去的李明山怀里揪出来，双手实实地捧着，炸药一般，急急地递了过去。

    “对不起呀，实在是对不起；你快吃吃呢，这一桶都算做是赔礼啦。”

    高大男生眼睫缓慢地眨，伸手去接。

    几息之间，两人相距不足一寸。只一指的距离，热气交融在薛雪意乱了步法的心脏前。

    澄澈的疏朗的草木香气。

    枯荣初映。

    爆米花，从未上过薛野的收银凭条。

    这次也没有——充其量，只是票价套餐内包含的赠品。

    票是薛凝春定下的，二维码扫描后，两张票和一捧爆米花被迅速地呈递出。

    薛野只平平撇了几眼这商业文明的吉祥物，便知道它只会在散场后出现在垃圾桶。

    旁的不论，薛凝春挑影片的眼光倒算是上乘，选座位的运气也是。

    还没坐下，那股纯白的香便殷勤地盈了满面：橙花，柑橘，还是柚子？也有可能是被归入无名氏的凝脂香。

    偏头一看，白裙子的少女正细细敛着眉。荧幕上是红绿交错的艳俗色块，白裙子的脸蛋却是润润的，莹白依约，像落了桂影中的昆山玉，未褪稚气的水莲白。

    礼节性地收回目光，香气却依然，携着橘花的甘涩，缓缓烂漫地弥，扮着若有似无的角色，像是屏幕上凄美爱情的旁白。

    风雨散漫地零落。十三年前被女孩手中荷叶遮去的倾盆雨，辗转了这样多的春秋，还是落进了三十岁男人的怀里。

    荧幕前却是安静的。一排只三个人，却恰好地挤去了一处。醒着的那两个，又神思不属。

    脸蛋嫩生着不安，眼睫凌凌地闪的那个，正候着人回话；面相冷峻的高大男生，其实并没有责怪的意思。

    那么长久的视线驻足，他只是在想，

    “怎么搞的，声音像蝴蝶，好轻。”

    被骄纵着久了，软着声音道歉都像是奖励，怯怯地，捧着道歉的心意，杏眼笨笨地睁圆了，像是等待人夸赞一样。

    猫咪，他想，好可怜。

    垂着眼，看惴惴不安的漂亮脸蛋，歇了半晌，还是应了声。

    换来一张微笑起来的小猫脸，眼睛弯弯的，像十岁那年回乡，麦浪遥遥地翻出簌簌声响，蝉鸣裹挟着盛夏，他孤独地只身坐在灯光都找不见的田垄上，伸手抓住的弯弯月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