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 电台里的父子、黑s九七与大陆的转机 (第1/5页)

    1996年，赵志豪在台北监狱熬过了整整十二年。十二年，足以让一个青年变成一个沉默寡言、眼角带着伤痕的中年人。

    他跨出铁门的那一刻，yAn光像是冰冷的刀子，刺得他睁不开眼。

    自由的滋味，b想像中更苦。

    他失去了母亲，没有nV人，没有积蓄，只有一个残腿的老父。

    唐哥，如今已是远遁加拿大的「成功人士」。他正在努力投资，在温哥华名下拥有多处物业，表面光鲜。然而，江湖道义与金钱的帐簿，从来是两回事。他的资产多数是「Si钱」，现金流转困难。

    他凑了八万台币，托人送给赵志豪。

    八万。对於一个替他顶了十二年罪的兄弟来说，这是一个充满讽刺的数字。

    唐哥的口信很简单：「这是我的极限。告诉阿豪，江湖路窄，各自珍重。」

    赵志豪看着那八万块，没有愤怒，只有彻底的了然。一笔买断的帐。

    赵志豪用这八万台币，买了一辆堪用的二手计程车。

    他做了一个惊人的决定：他加入了父亲赵德胜所在的计程车公司，成为了一名「运将」。

    赵德胜的残腿在Y雨天会cH0U痛，早已不适合长时间开车。但他必须工作，给自己定下了目标：g到七十岁为止。

    父子俩都在同一个计程车公司，使用同一个频道交流，这成了十五坪家庭维系的最特殊、最扭曲的方式。他们面对面时，无法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，但在无线电波中，他们才能呼x1。

    赵志豪的代号是A-17。赵德胜的代号是B-03。

    电台，不再是单纯的工作频道，而是他们父子维持家庭温度的隐形炉火。

    赵德胜知道儿子身上的戾气，像一把随时会出鞘的刀。赵志豪则被「害Si母亲」的无形罪责压得喘不过气。他们避开一切沉重的话题，只让柴米油盐、J毛蒜皮，流淌在无线电波中。

    A-17赵志豪：「B-03，忠孝东路有空，路况通畅，但大安区的红灯多，别绕。你今天脚痛有没有好一点？」

    B-03赵德胜：「收到，A-17。脚麻麻的，老毛病了。你最近跑太久，电台静音时间太长，像个鬼魂在路上飘。十五坪的药房新进了治伤的药膏，别忘了买。记得挑日本制的那种，b较有效。」

    电台里，流动的不仅是路况，还有最实用的生活情报，那是十五坪小家最需要的烟火气。

    B-03赵德胜：「A-17，你现在是不是在南门市场附近绕？电台里B-07说那边黑猪r0U在打折，一斤便宜二十块！快去抢两斤回来。」

    A-17赵志豪：「B-03，收到。我刚过来，看到人山人海，抢不到啦。叹气今晚想吃什麽？我等一下从基隆回来，给你带一尾红烧鱼，放在大同电锅里保温。」

    B-03赵德胜：「红烧鱼好，你回来刚好。不用太急，用大同电锅温着就好，你老爸我最Ai吃这个。记住，先放姜丝，去腥。」

    A-17赵志豪：「收到，姜丝，去腥。B-03，你不用等我，先睡。」

    计程车电台是个鱼龙混杂的小江湖，司机们经常会夹杂着地道的台语骂人、抱怨，这时，父亲成了儿子的「生活翻译官」。

    频道里传来其他司机的激动争吵。

    C-99频道外：「靠北！沤梨仔假苹果！你是目睭糊到瘕r0U是不是？路咧行袂稳是咧创啥潲！」

    A-17赵志豪：「B-03，C-99在骂什麽？沤梨仔假苹果是什麽意思？很难听吗？」

    B-03赵德胜：「轻笑一声，无奈沤梨仔假苹果，就是烂梨子装苹果，骂人虚有其表，臭P啦！难听是难听，但意思不过是嫌他开车技术烂。你不用理会，我们老兵听这种话，当作放P就好。」

    A-17赵志豪：「收到。他刚才那句创啥潲是骂人什麽？」

    B-03赵德胜：「创啥潲，就是你在Ga0什麽鬼，Ga0什麽毛病。是粗话，但bJ恁娘好听一万倍。志豪，你在眷村长大，台语会讲，但脏话不要学得太地道，听起来太像黑道了。」

    A-17赵志豪：「知道了，B-03。我只是想知道别人是不是在骂我。」

    他们最温馨的时刻，往往发生在夜深，当赵志豪接到远途大客、预计会很晚回家时。

    A-17赵志豪：「B-03，我刚在国父纪念馆接到一组客人，要跑垦丁。来回要十个小时以上。你不用等我了，明天早上才能回去。」

    B-03赵德胜：「呼x1声短促了一瞬垦丁？大单。好，好，做大单好。你要记得多休息。我跟你说，我在市场买了你最喜欢吃的猪脚，用冰糖和酱油卤得透透的，现在已经放在大同电锅里保温了。你一回来，洗个澡，就有热菜吃。」

    A-17赵志豪：「喉咙有些发紧B-03，谢谢。沉默了一会儿你也早点睡。等我跑完这单，家里的电费就够了。」

    B-03赵德胜：「声音放轻放心跑。家里有我。电锅的开关，我会给你留着。」

    电台里的交流结束了。在空旷的无线电波中，「电锅」和「猪脚」成了父子之间，对於那个cHa0Sh十五坪小屋里，仅存的、温暖而坚固的承诺。

    在十五坪的小屋，他们相对无言。但在无线电波中，他们才能进行最坦诚、最亲密的交流。计程车电台里，他们避开一切与母亲、帮派、坐牢相关的话题，只谈路况、生意和身T。计程车电台，反而成了他们父子一辈子交流最多、最亲密的几年。

    1997年，一场来自泰国的蝴蝶，在亚洲扇动了翅膀。亚洲金融风暴爆发，是为「黑sE九七」。

    危机如毒蛇，迅速席卷。台湾虽然有政府g预，受到的直接冲击小於东南亚，但GU市和房地产业迅速腰斩，出口订单萎缩，失业率开始攀升。

    对底层的影响，从来都是最直接、最残酷的。

    经济下滑，台北夜生活的消费锐减。那些曾经在午夜挥金如土、随手一招便是计程车的客人，消失了。

    计程车司机们，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生存压力。每晚的载客量和收入都大幅缩水。

    「A-17，今晚西门町的灯光都快灭了。跑三趟油钱，跑五趟才赚饭钱。」B-03的声音透过电台传来，带着老人的无力感。

    「B-03，别再绕了，回十五坪歇着。跑不到钱，不如省油。」赵志豪的声音更沙哑了，他的戾气在低靡的景气中发酵。

    十五坪小屋的灯，因此亮得更晚了。父子俩在黑暗中相遇，交换的只有沉默和菸草的味道。

    金融危机的压力，最终在底层爆发为暴力冲突。

    1997年，在景气最低迷的时期，台北桃园中正国际机场的计程车排队区，气氛紧张到极点。等待客人的队伍拉得老长，司机们为了争抢一个客人，经常口角相向，刀光剑影。

    在一次漫长的等待中，一名外地司机不满排队规则，突然发难，与正在队伍中等待的赵德胜发生口角。

    赵德胜残腿不便，在争执中被对方猛地一推，瞬间跌倒在地。旧伤口传来一阵cH0U痛，像一把锈刀在割。

    无线电电台里，赵志豪正在不远处等候。他听到了嘈杂声，还听到了父亲短促的低吼。

    A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