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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这是一片干燥的土地，可胡英俊是湿漉漉的。牛肖兵的热气喷在他脸上，他摸一把脸，润润的，像霜快化的感觉。

    “喂。”他发现牛肖兵睡着了。这样的热气让原本就热的夜晚燥起来，他的后背冒汗，腿冒汗，所以翻身平躺，瞪着房梁。

    但他又忍不住侧脸，看牛肖兵睡觉。

    和他爸是不一样，牛肖兵不会发出震天响的鼾声，他的睡眠安静，平稳。其实只要他认真想想就会知道，牛肖兵不用做农活，没有牲畜要养，更不用管孩子，他清闲自在，不会累到打鼾。

    还有不一样。胡英俊想到自己的班主任，想到自己的爸，叔，伯伯。人不会因为老了变好看，他想起那些狭长的眼睛，高挺的颧骨，又摸摸牛肖兵络腮胡子下流畅的骨线，胡子里厚薄适中的嘴唇。

    为什么呢。胡英俊的手指在那颗鼻子上滑上滑下，想如果自己生早一点，牛肖兵会不会认识自己早一点。

    生早一点。胡英俊又看向房顶。他是个朴实无华的，没有文化的学生，老师没教他个所以然，他也没学个所以然，但收音机里，喇叭里，戏曲里都说兰因絮果天道轮回。

    如果只早一点，还没有计生政策，他就不会和这个计生办的男人有瓜葛。如果再早一点，他就不会读中学，收不到牛肖兵给他的钢笔。如果更早，牛肖兵的妻子还未死去，他就要孤独地种地了。

    胡英俊辗转反侧，他心里生起一阵不痛快。因为这么推理下去，他和牛肖兵现在是最好的。可是他明白，这样不会好的。

    牛肖兵的眼睛动了动，不肖一口气的功夫，醒了，迷蒙地问胡英俊：“嗯？你翻啥啊？”

    等牛肖兵看清胡英俊，月光下，小孩子的脸上是两道清亮的光。“咋了咋了，我看看！”他咻地坐起来，把灯拉亮。

    他去扒胡英俊压在脸上的手臂，在两条手臂间拨开一条缝。胡英俊的眼睛就在那条缝里。

    “小俊，咋了？”牛肖兵的声音柔和下来。

    胡英俊哽咽：“我怎么……也睡不着……”

    灯光在牛肖兵的背上发散，灰尘流动起来。胡英俊看着他身后柔和的光晕，在阴影里眼泪糊住了睫毛：“我在做梦，牛肖兵，我做梦！”

    “什么梦？小俊？哪里不舒服？”牛肖兵揩他的眼泪。他第一回帮胡英俊以后，也是这么揩掉胡英俊惊恐的眼泪。

    胡英俊发狠地蹬开被子，却没再哭了。夜晚的凉爽攀上身体，他舒服了，眼泪也消停下来。

    安静了很久，牛肖兵撤到胡英俊旁边坐着，看着他，叹气：“小俊，是不是太热了？”

    “不是。”胡英俊想说回家，但是嘴像被封住，这句话说不出口。

    牛肖兵又叹气：“你这种年纪不要总是乱想，容易做噩梦。”胡英俊不理他，瞪着上空。

    牛肖兵叹气，看向窗外，玻璃蒙着一层灰，外面的枣树影子婆娑。蹬开被子获得的凉爽褪去，胡英俊又开始翻身。

    牛肖兵下了床：“来，小俊。”

    “不来。”

    “哎呀，下床。”

    “不，我睡觉。”

    牛肖兵就把胡英俊往墙边推，把被单和棕垫抽出来。胡英俊滚到光溜溜的炕上，迫不得已起来了。他不高兴：“你折腾什么？我要睡觉。”

    “走走走，去天台睡去。”牛肖兵把垫子和被单卷起来，夹在腋下。

    天台上有风，夜里很多人在天台纳凉，但胡英俊没这样做过。他不喜欢吹风。这是干涸的土地，夏季无雨，风里有沙，有土，甚至枯死的草茎。

    “牛肖兵，山东离这里远吗？”

    “嗯……”牛肖兵把被单盖在胡英俊身上，“不算远。”

    “那为什么婶嫁过去就没回来过？”胡英俊把被单掀开。周围人家不少，有的天台灯亮着，有人影在动。

    胡英俊又把被单蒙到头上，躺平，手指顶着被单，留缝透气。

    牛肖兵点燃烟卷，沉默了会，他轻轻掀开被子，看见胡英俊亮晶晶的眼睛。他又叹气。

    胡英俊紧追不舍：“为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其实我那里还是远的，要坐很久的车，转啊转，下车了，还要走很长一段土路。”

    白烟在黑夜里像一把云，把星子淹了。牛肖兵仰头，自言自语：“我对不起她，我没做个好男人。”

    胡英俊不想听这个，他把脑袋钻出被单：“那么远的路，你好不容易来了，还回去不？”

    “回去啊，”牛肖兵吐出一口烟，“干啥啊回去？”胡英俊像放心了，他眨眨眼睛，对牛肖兵说：“你少抽点烟吧，我要睡了，不然我不给你让被子了。”

    “好好好，睡。”牛肖兵把烟熄了，躺下。

    月光和稀疏的星子盖着他们。风比胡英俊想的轻太多了。胡英俊看着牛肖兵，牛肖兵在看天，不一会儿，牛肖兵扭头来看他：“咋了，你不是要睡吗？”

    胡英俊的脸被热红了，他又蹬被单，问：“你今天没弄，你要不要弄，我帮你……”

    牛肖兵哈哈笑起来：“哎哟，你以为我是你啊！我可没你那么弄得起来！小兔崽子，旺得很。”

    哼，胡英俊扭头不理他了。“不想弄算了。”

    牛肖兵把使性子的人脸捧住，摇晃两下，跟爷爷摇孙子似的，宠溺地笑：“你气啥？我老了，哪能和你比，随便可起不来。”

    哼，胡英俊拨开他的手，脸被那双手蹭红了。他的眼睛也是红的，不是哭过的红，显得眼睛更清了：“那我不随便，我这次正经给你弄。你又不是再也起不来……”

    “哪用呢，你舒服就行，我哪要你管？”牛肖兵揉胡英俊的发茬，“睡吧睡吧，我的小俊。”

    胡英俊的鼻子突然也红了。

    月光开花了，星子开花了，树影开花了。呼啦啦的河水流进楼下的水井水缸，枯死的大地流过一条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