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群像：城寨的孩子们｜第一篇五十块 (第1/2页)

    1985年7月，九龙城寨片场。

    摄影机脚架压过地上的电线，发出咯吱一声。有人在喊「灯光再收两档」，有人蹲在墙角吃叉烧饭，饭盒边沿凝着白sE的猪油。

    陈真蹲在道具箱旁边，手里攥着一张五十块纸币。

    那是今天上午的工钱。他演一个被主角一脚踢飞的帮众，镜头两秒钟。武师姓周，罗威的师弟，开拍前笑着拍拍他肩膀：「後生仔，忍一忍。」

    然後那一脚结结实实踹在他肋骨上。

    他飞出去，撞破一块预先切割好的木板，落地时左肋撞在道具箱边角。他没出声，导演喊「Cut，OK」，姓周的武师走过去，低头看他，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：

    「佛山咏春？不过如此。」

    陈真站起来，拍拍身上的灰。假血浆黏在鬓角，他没擦。

    现在他蹲在这里，攥着五十块。

    权叔走过来。权叔五十多岁，发际线秃成一座半岛，永远穿同一件灰sE夹克，永远在片场的角落cH0U烟。他在陈真旁边蹲下，从口袋里m0出皱巴巴的烟盒。

    「後生仔，听日有场跳楼戏。」

    陈真没抬头。

    权叔吐一口烟：「三楼，跳落货车。冇护垫，车顶铺一层棉被。五百蚊，跳唔跳？」

    陈真把五十块纸币对折，塞进牛仔K後袋。他m0到口袋深处另一个y物——父亲的跌打药膏，今早出门前塞进去的。

    「跳。」

    权叔看他一眼，没再说什麽，起身走了。

    片场另一头，姓周的武师正和罗威说话。罗威靠在摺叠椅上，有人给他递茶。他没看陈真这边，像看一个已经用完的道具。

    陈真站起来，往外走。

    经过道具桌时，他看见桌上摊开的剧本。翻开那页写着「第37场：庙街混战」。他的角sE叫「打手丙」，没有台词。

    他走出片场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九龙城寨的午後，yAn光从密集的招牌缝隙切下来，在地上划出一道一道白线。

    陈真沿着巷子走。路过一间跌打馆，门口的老中医在给一个赤膊少年敷药，少年的後背像一块打翻的调sE盘——青、紫、赭红，层层叠叠。他想起九岁那年第一次被父亲带去武馆，师兄们打木人桩的声音像暴雨打在铁皮顶上。

    「陈师傅个仔？咁瘦，食唔饱饭啊？」

    父亲没答话，只把他的手掌按在木人桩上：「m0。m0佢几时反弹。」

    他m0了一下午。掌心磨出水泡，水泡破了结痂，痂掉了长茧。

    那是十三年前的事。

    陈真在一间茶餐厅门口停下来。玻璃橱窗里吊着半只烧鹅，油滴在托盘里，一滴一滴。他站了三秒，没有进去。

    他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，爬上五楼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公屋的走廊很长，声控灯坏了两盏，有一段是暗的。他m0黑走到尽头，掏出钥匙。

    开门。

    药味先涌出来，中药、西药、跌打酒，三种气味混在一起，被夏天闷在三百尺的空间里。窗户开着，但没风。

    父亲坐在轮椅上，对着窗。背影很瘦，肩胛骨的形状从白汗衫透出来。

    「阿爸。」

    轮椅没动。

    陈真走过去，绕到前面，蹲下。

    父亲陈德生，六十岁，七岁习咏春，十九岁来港，二十六岁开武馆，四十八岁中风。右半身瘫痪三年，言语功能剩四成。

    他看着儿子。眼珠浑浊，但眼神还是年轻时的那种——不说话，等你先开口。

    陈真从後袋掏出那五十块，抚平，放在父亲膝上。

    「今日出粮。」

    父亲低头看那张纸币，看了很久。然後他用左手——那只还能动的手——把纸币推回陈真手边。

    「你使。」声音很轻，像含着一口水。「你……瘦。」

    陈真没说话。他把纸币收回口袋，站起来，走到厨房。灶台上的保温壶是出门前炖的瘦r0U汤，还是温的。他倒出一碗，放进托盘，端到茶几上。

    父亲没喝。他看着儿子。

    「今日……有冇人……」

    「冇。」

    父亲停了几秒。

    「你细个嗰阵……」他每个字都要用力，但坚持说完整句，「我教你，咏春……唔系用来……捱打。」

    陈真把汤匙放进碗里。

    「阿爸，听日有份工。五百蚊。」

    「咩工？」

    「跳楼戏。三楼落货车。」

    父亲没说话。

    窗外的yAn光慢慢移动，从父亲的膝盖移到地上。那只瘫痪的右手搁在轮椅扶手上，手指微微蜷曲，像握着一个看不见的木人桩。

    很久，父亲说：

    「我後生嗰阵……同李小龙……饮过茶。」

    陈真抬起头。

    「一九六七年。佢返港拍《龙争虎斗》前。」父亲的嘴角动了一下，像在笑。「佢问我，咏春点解冇高腿。我话，高腿……华而不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