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群像：城寨的孩子们｜第二篇同学会 (第1/2页)

    1985年8月，九龙。

    请柬是三天前从信箱缝里塞进来的，压在催缴单和跌打膏说明书之间。粉红sE的卡纸，烫金边，m0起来有廉价的凸纹。

    「陈真同学台启」。

    他站在走廊里看了三秒。声控灯早不亮晚不亮，偏偏这时候熄了，他一个人在黑暗里，捏着那张粉红sE的纸。

    中学同学会。星期六晚上，佐敦道某间酒楼二楼。

    他把请柬对折，塞进牛仔K後袋。那个口袋已经塞了太多东西——五十块、父亲的跌打膏、一张写着「权叔：听日跳楼戏」的皱纸条。

    星期六。

    星期六他本来要去片场等活。权叔说这周末没戏。

    他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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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酒楼二楼的电梯门打开，笑声先涌出来。

    陈真站在门口，顿了一下。三个月没穿过这件牛仔夹克，领口有点紧，袖子短了半寸——他长高了一点，十八岁的最後几个月。

    「陈真！」

    有人喊他。他抬头，还没看清脸，一只手已经拍上他肩膀。

    「哇，瘦咗好多！拍戏好辛苦啊？」

    是张家豪。高中时坐他後排，永远在cH0U屉里看马经，毕业後进了父亲的贸易行。他胖了一点，领带打得规矩，袖口有金链。

    陈真说：「还行。」

    「嚟嚟嚟，坐我隔篱！」张家豪拉他入座，转身对一桌人说，「陈真而家拍戏?，明星嚟?！」

    几个同学转过头。

    「拍戏？拍咩戏？」

    「有冇电视剧？」

    「系咪古惑仔嗰啲？」

    陈真把筷子从塑胶套里cH0U出来。他发现自己不知道怎麽回答。

    「临时演员。」他说，「跑龙套。」

    「哦——」

    尾音拖长了一点，然後话题转走了。有人在问谁买了新车，有人在说银行放贷的利率又涨了。张家豪开始讲他父亲最近接了批成衣订单，东欧来的，赚三成。

    陈真没cHa话。他夹了一块叉烧，放进碗里，没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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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他开始数人头。

    圆桌十四个人，他认识七个。不，八个——靠窗那位置空着，杯里cHa着摺成莲花的Sh纸巾，还没人坐。

    李咏欣的位置。

    他认得她习惯。三年高中，她永远坐靠窗第二排，书包挂椅背，铅笔盒是蓝sE的，笔盖整齐朝上。他有一次从走廊经过，看见她在抄笔记，额前一绺头发垂下来，她用小指g回耳後。

    他站在那里看了一秒。只一秒。

    然後她抬头，和他对上视线。他立刻转头，假装在看布告栏的社团海报。

    那张海报他看了三年，到毕业都不知道上面写什麽。

    「陈真？」

    他回神。张家豪在对他说话。

    「你记唔记得阿Sam？坐你前面嗰个，成日上堂瞓觉嗰个——」

    「记得。」

    「佢而家喺加拿大啦！上个月寄咗张相返嚟，间屋有花园?，好大！」

    「是喔。」

    「佢话等我过去可以住佢度。我同老婆倾紧，下年可能移民。」

    陈真没接话。他把那块叉烧夹起来，放进嘴里，嚼了很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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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门口一阵SaO动。

    他抬头。

    李咏欣来了。她瘦了一点，头发剪短了，穿着浅灰sE的套装裙。不是高中的校服裙，是真的上班族那种——裙摆过膝，扣子扣到第三颗，露出细细的银项链。

    有人喊：「咏欣！坐呢度！」

    她笑着摆手，绕过半张圆桌，在那个靠窗的空位坐下来。

    隔着六道菜，隔着转盘上的蒸笼和酱油瓶，隔着三年没说过一句话的时间。

    陈真低头，看着自己发白的牛仔K膝盖。

    「陈真。」

    他抬头。

    李咏欣隔着圆桌看他。所有人都在各自聊天，只有她在看他。

    「我睇咗你个广告。」她说。

    全桌安静了两秒。

    张家豪筷子停在半空：「咩广告？」

    「铁打林嗰个。」李咏欣没理他，只看着陈真。「你嗰个……瘀青，系真?？」

    陈真说：「系。」

    她点点头。没再说什麽。

    转盘动了，有人喊叉烧包到了。话题回到移民、房价、银行利率。

    陈真把那碟叉烧包转到自己面前，拿了一个。包子烫手，他没放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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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散席时已经快十点。

    酒楼门口，霓虹灯一明一灭，在地上切出红蓝相间的光斑。同学们三三两两散去，有人开车，有人拦的士，有人站在骑楼下等电话。

    陈真站在骑楼边缘，手cHa在牛仔K口袋里。

    他m0到那张粉红sE的请柬，已经对折再对折，棱角磨圆了。

    「陈真。」

    他转头。李咏欣站在他旁边。

    她脱了高跟鞋，拎在手上，赤脚踩在冰凉的瓷砖地。脚趾涂着淡粉sE的指甲油，有一点剥落。

    「你而家……」她顿了一下，「系咪成日受伤？」

    陈真说：「冇。」

    她看着他。

    三秒。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