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翻看了照片 (第1/1页)

    皎洁的月色铺满甲板，姜海伏在围栏上，海风轻轻拂动他额前的碎发。他望着眼前波光粼粼的海面，心里头却念着百里之外的家。

    手里的信纸揉了一张又一张，这张太啰嗦，那张落了错字，好像怎么写都不满意。船上的纸笔本就金贵，到最后，留给他的竟只剩手里这一张。他只得字字斟酌，连落笔都小心翼翼的，生怕又出了差错。

    “姜海。”

    肩膀被猝不及防揽住，笔尖猛地一顿，洇开个不大不小的墨点。姜海扭头，罪魁祸首正和他一同伏在微凉的围栏上，微微仰着下颌，嘴里吐纳的烟圈裹着海风，散进万里星河中。

    “吴队。”他收了笔。

    吴承把烟蒂随意掐灭，“想家了？”

    姜海没藏着，颔首应下：“是。家里弟弟黏得紧，这几天闭眼就梦着他哭着扯我衣袖。”

    “多大了这孩子？”

    “再过四天，就满三周岁了。”说这话时，他眉峰软了些，眼底映着月色，晃着点细碎的温柔。

    “三岁的娃，最认人，也最忘性大。”吴承想起自家闺女，一贯粗粝低沉的嗓音，竟绕上了丝丝缕缕的柔，“回去好好哄两天，买块糖，保准还黏你黏得最狠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姜海含笑点头。夜里的海面静得很，只有细浪轻拍船身的微响，潮湿的海风卷走了白日蹲守的焦灼，沁得人心头稍松，竟有几分心旷神怡。

    吴承重重拍了拍他的肩，掌心的力道带着笃定：“跟这帮孙子耗了快一年，总算要收网了。最后几天盯紧点，咱们把这伙人一网打尽，我就跟上头申请假期，大伙儿都回家歇阵子！”

    话音落，他转身踩着甲板的防滑纹进了船舱，厚重的门帘晃了晃，掩去了舱内的微光。

    周遭重归寂静，只剩海风拂过的轻响。月色温柔，群星璀璨，仿佛一切都在预示着此行的顺遂。

    然而，昏暗灯光下，姜海低垂的眼睫轻轻掩去了眼中一抹一闪而过的担忧。

    他重新低头看向信纸，那点洇开的墨迹早已干涸。随着一声微不可查的叹息，再次提笔，笔锋顿了顿，草草落下一行：

    母亲放心，儿子一切安好。

    不知不觉，我脸上已爬满了泪痕，冰凉的湿意正顺着下颌滑进衣领。都说文字是桥，能连起落笔的人与读字的人。我望着这页泛黄发潮的纸，竟像是真的踩着这单薄的字迹，触到了姜海藏在字里行间的万般心绪。不过寥寥数行，我的名字却占了内容的大半，仿佛我是他落笔时的所有惦念。

    在那一沓厚厚的旧照里，我终于得以窥见，那段遗忘在岁月里的静谧往事。从姜海皱巴巴的襁褓模样，到渐渐褪去稚气长成挺拔少年，从牙牙学语时的懵懂，到褪去青涩后的意气风发，一张张照片翻过去，仿佛我也见证了这个男孩的成长。

    其中一张，约莫是姜海的高中毕业照。他身后的那所学校，早几年因城市规划被拆得干干净净，我残存的零星印象里，那里断壁残垣，早已破败不堪，全然不似照片中这般青砖碧瓦。

    画面里的姜海，怀里抱着一束小小的捧花，眉眼青涩，笑容带着几分少年人的腼腆。母亲站在他身侧，穿一件淡色的碎花连衣裙，烫着那时最时髦的羊毛小卷，眉眼弯弯，笑得轻快又明媚。父亲则稳稳地立在他们二人身后，一只胳膊轻轻揽着一个，身上的警服熨得挺阔板正。那样的一家三口，眉眼相依，笑意融融，任谁看了，都会生出几分艳羡。

    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父母。好像从我有记忆的那一刻起，家里就始终笼罩着一层淡淡的、化不开的忧郁。直到十一岁，父亲猝然离世，那层忧郁彻底变成了沉重的阴霾，母亲再也没有笑过，生活的重担压得她脊背渐渐佝偻，眉眼间的温柔，也一点点被沉郁与疲惫取代。

    那几张成色稍新些的，该是拍摄于我出生后不久。成人后的姜海没了学生时代的青涩，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。而照片里的我，小小的一团，总黏在他身边，要么趴在他宽阔的肩头，要么窝在他温暖的怀里，小小的脑袋微微仰着，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，痴痴地笑。

    我的目光落在最后一张上，停留了许久，连呼吸也下意识地放轻。

    夕阳斜斜地挂在天边，把天际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，年轻的姜海抱着小小的我，指尖轻轻蹭着我的脸颊，正低头温柔地逗弄。斜阳的光落在他身上，裹着一层柔和的光晕，把他的眉眼衬得愈发温润。我窝在他怀里，小手攥着他的衣角，兀自睡的香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