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群像：城寨的孩子们｜第五篇广告脸 (第1/2页)

    1985年11月，九龙。

    权叔打来电话的时候，陈真正在天台教阿狗紮马。

    楼梯口那部红sE公众电话响了很久，没人接。陈真从晾衫竿上扯下一件半乾的汗衫，边擦手边跑下楼，在第四响接起来。

    「听日有份工。」权叔的声音隔着电流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「唔系龙套。」

    陈真握着听筒，没说话。

    「铁打林。药油广告。导演睇过你啲相，话要见人。」权叔顿了一下，「听朝十点，佐敦道摄影棚。」

    「咩角sE？」

    「冇角sE。」权叔说，「你演返你自己。」

    ---

    第二天早上九点四十五分，陈真站在佐敦道那栋工业大厦门口。

    他穿了自己最好的衣服——那件洗到发白的牛仔夹克，领口有点紧，袖子短了半寸。他没有第二双鞋，脚上这对白饭鱼是三月买的，右脚趾头的位置磨出一个小洞。

    电梯很慢。他站在大堂，看着镜面不锈钢里自己的倒影。

    头发太长了，该剪。额前一绺垂下来，遮住左边眉骨。他没有发胶，出门前用水抹了一下，现在乾了，那绺头发又掉回原位。

    电梯门打开。

    摄影棚在十三楼。门没关，里面传出吆喝声、灯光架拖地的声音、对讲机的电流杂音。

    陈真站在门口，三秒。

    没有人注意到他。

    他走进去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导演姓周，四十出头，戴一顶褪sE的纽约洋基队bAng球帽。他正在跟灯光师吵架，激动处整个人跳到摄影机後面，手指戳着监视器屏幕。

    「你睇吓呢度！呢度个影成块碳咁——！」

    灯光师没说话，默默调整灯架。

    权叔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，拉着陈真的手肘，把他推到导演面前。

    「呢个。」权叔说。

    周导演转头，眯眼打量陈真。

    从头顶到脚底。头发，额头，眉毛，眼睛，鼻梁，嘴唇，下巴。牛仔夹克的领口，白饭鱼右脚趾头那个小洞。

    然後他开口：

    「你有冇瘀青？」

    陈真没说话。

    他把牛仔夹克拉链拉开，脱下右边袖子。

    十一月，摄影棚没开暖气，冷空气扑在ch11u0的皮肤上，起了一层J皮疙瘩。

    他侧身，让光线落在那片肋骨上。

    那里有一块新伤，三天前拍庙街混战时被道具箱撞的。青紫sE，边缘泛h，中心是暗红。

    周导演凑近看。

    「真嘅？」

    「今日第五日。」陈真说，「再过两日就散。」

    周导演直起身，对权叔说：

    「就佢。」

    ---

    化妆师是个年轻nV生，戴黑框眼镜，手很冰。

    她拿着海绵在陈真肋骨那块瘀青边缘扑粉，动作很轻，像在修补一幅画。

    「你成日受伤？」她问。

    「有时。」

    「唔痛?？」

    陈真没答。

    她把海绵放下，从化妆箱拿出一支遮瑕膏，挤了一点在手背。

    「其实呢个瘀青好靓。」她低头调sE，「真嘅同假嘅，我一眼就睇得出。假嗰啲太匀循，一饼饼，好似印上去咁。」她把调好的遮瑕膏抹在海绵上，轻轻按在瘀青边缘，「你呢啲，边缘化开，中心最深，有层次?。」

    陈真看着她的手。

    「你学过画画？」

    她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「大学读过两年艺术系。」她笑了一下，很短，像自嘲，「读唔起，退学咗。」

    她没再说下去。

    陈真也没问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正式开拍的时候，周导演把所有人都赶出影棚。

    只剩摄影师、灯光师、陈真，还有一盏从头顶打下来的冷白灯。

    「你企呢度。」周导演指着背景布前那块地板胶带，「望住镜头，唔好笑。」

    陈真站在那块胶带上。

    冷白灯从正上方压下来，他的影子缩在脚底，很小的一团。

    「你叫咩名？」周导演在摄影机後面问。

    「陈真。」

    「咁陈真，你而家做紧咩？」

    「拍广告。」

    「唔系。」周导演说，「你而家做紧咩？」

    陈真没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