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後一位武师_第一章群像:城寨的孩子们|第三篇跌打馆的下午 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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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第一章群像:城寨的孩子们|第三篇跌打馆的下午 (第1/2页)

    1985年9月,九龙城寨。

    权叔介绍这份工的时候,陈真以为是片场的活。

    「跌打馆?」他站在茶餐厅门口,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地址。

    「林伯,七十岁,後生做过武师。」权叔吐一口烟,「唔使识医,识搬货就得。一个月八百,做唔做?」

    陈真把地址塞进牛仔K後袋。

    「做。」

    ---

    跌打馆在城寨最深的巷子里。

    陈真数着门牌走,从热闹的摊贩区一路穿进安静的住宅巷,地上从水泥变成阶砖,阶砖缝里长出青苔。yAn光切不进来,头顶是层层叠叠的招牌和晾衣竿,把天空割成碎片。

    他在一盏褪sE的红灯笼门口停下来。

    招牌是手写的,白底红字,漆面剥落了一半。

    「林记跌打」。

    门口放着一张长凳,凳面磨得发亮,中央凹下去一个人形。有人在这里坐了几十年。

    陈真推门进去。

    药味扑面。不是父亲房里那种混着绝望的苦涩,是纯粹的、浓烈的、活着的药——红花油、薄荷脑、跌打酒、田七粉,全都敞开着盖子,像厨房里正在熬的汤。

    「後生仔。」

    声音从柜台後面传来。

    陈真转头。

    林伯七十三岁,b权叔说的还大三岁。他瘦,但不是父亲那种被疾病削去的瘦——是乾,像晾了一辈子的咸鱼,把水分都晾没了,剩下筋骨。他的左眉有一道旧疤,从眉尾斜劈进太yAnx,几十年了,疤痕还是白的。

    「权叔叫我嚟。」

    「知。」林伯低头继续磨药,石臼里是赭红sE的粉末,他手腕很稳,一圈一圈,节奏像秒针。「後面有货,搬完先倾。」

    陈真走进後院。

    货是十八箱跌打药酒,从土瓜湾码头运来的,箱子上印着简T字。他弯腰,抱起第一箱,扛上肩。

    三小时後,十八箱整整齐齐叠在仓库角落。

    他站在後院水龙头前冲脸,八月的水还是温的,混着汗从颈窝流下来。

    林伯端着两杯茶走出来。

    「广西来的。」他把茶杯搁在矮几上,「药酒。唔系饮嗰只。」

    陈真端起茶杯,没喝,烫手心。

    林伯坐在那张磨出人形的长凳上,点起一根烟。他cH0U烟不用手,烟叼在嘴角,眯着眼看巷子里偶尔走过的背影。

    「权叔话你做龙套。」

    「嗯。」

    「捱打嗰种?」

    「嗯。」

    林伯没说话。他把烟灰弹进旁边的N粉罐,铁皮发出轻微的「当」。

    「我後生都系。」他说,「邵氏,做咗七年,断过三条肋骨。」

    陈真抬起头。

    林伯看着巷子,没看他。

    「第七年嗰阵,拍一场火戏。威亚断咗,我由三楼跌落地,左手踩断咗。」他伸出左手,手腕歪着一个不自然的角度,几十年了,骨头没接正。「剧组赔咗三千蚊,叫我签张纸,以後唔关佢哋事。」

    他弹烟灰。

    「我签咗。」

    巷子里走过一个穿校服的小孩,抱着足球,跑得很急。

    林伯眯眼看他跑远。

    「返屋企抖咗三个月,谂住好返就返去拍戏。三个月之後,导演唔认得我,副导演换咗人,连片场门口嘅阿姐都新请嘅。」他把烟蒂按进N粉罐,「我企喺门口半个钟,冇人叫我入去。」

    陈真没说话。

    林伯转头看他。

    「你而家几多岁?」

    「十八。」

    「好。」林伯站起来,膝盖发出细碎的声响,「仲有时间。」

    他走进舖里,陈真跟在後面。

    柜台上摊着一本发h的登记簿,毛笔字,从右往左写。林伯翻到空白页,提起笔。

    「叫咩名?」

    「陈真。」

    林伯的笔顿了一下。他抬头,眯眼打量陈真。

    「边个改嘅?」

    「阿爸。」

    「佢识李小龙?」

    「饮过茶。」

    林伯点点头,低头写字。

    「陈——真——」

    他把登记簿转过来,让陈真看。

    「以後每日下昼两点到六点,月头出粮。冇劳工假,冇年尾花红,过年封利是,唔好嫌少。」他把簿子阖上,「做得?」

    「做得。」

    ---

    第三个礼拜,陈真开始认得常客。

    第一个是七叔。六十岁,卖鱼的,每天收工来敷药。他的右手腕肿得像发酵过头的面团,关节处突出一块骨头,按下去是软的。

    「风Sh。」林伯一边敷药一边说,「叫你唔好落水,唔听。」

    七叔咧嘴笑,露出缺一颗的门牙:「唔落水边有鱼卖?你养我啊?」

    林伯没答话,把绷带缠紧一圈。七叔嘶了一声。

    第二个是霞姐——不是权叔介绍的那个霞姐,是另一个霞姐。四十多岁,茶餐厅收银,腰椎间盘突出。她趴在诊疗床上,整张脸埋进枕头,声音闷闷的:「林伯,我个背痛到瞓唔着。」

    林伯按了按她的尾龙骨,她整个人弹了一下。

    「你企太耐。」林伯说,「换对好啲嘅鞋。」

    「边有钱啊。」

    「咁就继续痛。」

    霞姐没再说话。陈真在旁边递药膏,看见她眼角渗出一滴泪,不知道是痛还是别的。

    第三个是阿强。二十出头,搬运工人,每周三来换药。他的左小腿有一道很长的疤,从膝盖斜切到脚踝,像一条蜈蚣趴在r0U上。

    「铲车铲过嚟。」阿强说,「嗰时见到骨?。」

    陈真低头敷药,没问他怕不怕。他自己腿上也有疤,九岁学木人桩,膝盖磕在桩角上,缝了七针。

    阿强看着他熟练的手势。

    「你都系做武行?」

    「嗯。」

    「捱打嗰种?」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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